Sapphire

Dyslexia in reverse.

Rain and Flowers

文/Sapphire

BGM:Scars Of Love - 泽野弘之



他应该用小拇指抚平对方的眉毛。*


他听见木头撞击木头的声音,如同儿时合上的音乐盒,钥匙插进金属锁孔,啪嗒,盒子锁牢了。九岁的自己抱着它,眼睛贴着狭窄的洞口,看里面瓷做的小人有没有因缺氧窒息。几分钟后他忍不住了,钥匙再度飞回锁孔中,啪嗒,小瓷人蹦了出来,手里还是捧着白花,脚尖还是踮着打转,重复单一的芭蕾动作。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它,想:原来你没死啊。又想:那死亡究竟是什么呢。

像在黑夜迷失方向的旅行者,他不记得自己的年龄、相貌,或许他是个壮实而憨厚的青年,或许他是个拄着拐杖的高鼻梁白人,他不知道。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名字,光是留住它就足以让太阳穴发胀了,他艰难地将几个音节推到牙齿的另一边:雷欧力,雷欧力(这里他念了两遍),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如此执念于它。说实话。他不指望名字从谁的嘴里传出,被谁听到后止不住泪流,况且名字都不一定属于他;他只是不希望自己忘记。有样东西扯着神经栓,好像袖口一根松动的线头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隐隐约约地,他觉得自己可能还有未完成的事,该记起的人,而这个名字和一切有着必然联系。他决定效仿旅者,把它当作北极星*,顺着它一点一点找回遗失的记忆。

有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,动静不小,途中踩断了几根树枝。他连忙转过身,裤腿擦过泛黄而微卷的花瓣,却没发出任何声响。来的人裹着黑外衣,打着黑领带,夹在臂弯里的东西是惟一的明亮。他把头向前探,是花束——白百合,康乃馨和罂粟。然后他的视线往上,对方骨架偏大,应该是男性,耳边鬓角是黑的,撑在头顶上的大伞也是黑的。看起来就像要参加葬礼一般。

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,以至于男人和他只隔着几次呼吸时,才发现他们靠太近了。他皱起眉头,把手抬了起来,谨慎地防着对方。

嗨,酷拉皮卡。我来看你了。

随后记忆淹没了他。


只是看见黑发人站在面前,雨水沿着伞珠尾坠到皮鞋顶,言语在漫上来的雨水里浮浮沉沉,他就想起了本该遗忘的事。比如对方口中的酷拉皮卡是自己——金发,灰绿色眼瞳,刚满十九岁不久,比如对方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雨天送走他的。他听见的是棺材合上的声音,耳边音乐是安魂曲,身着黑衣的人们赠他的吊唁。安息吧。他们歌唱。当可朽之身临您座下,请以永恒的光芒照耀,照耀他吧*。

还有……那人的名字。雷欧力。他吃力地向前走两步,声调好似放置过久的生锈铁器。雷欧力。被困在鲜花和黑暗中的时候,他只记得这三个字,它们替北极星闪烁,织成他的生命线,将他的双脚扯到松软的泥土上。几乎是在视线交汇的一瞬间,所有疑问都有了答案,千万条线从死结中抽身而退,笔直指向他一个人。酷拉皮卡不肯忘记的惟一一样东西属于雷欧力,而且只属于雷欧力,他对此深信不疑;因为将名字安在对方身上的过程太自然,像月亮的盈亏圆缺,所有事情的开头和结尾那么理所当然。

然后呢?对方的上半张脸被伞布遮住了,酷拉皮卡回过神来,发觉自己已经离开了原先的位置,朝雷欧力缓缓走去。他想拔开云层,看清黑色障碍物后的光亮。可才踏出三步,他的脚步便犹豫了,他赶忙向后退两步。使他迟疑的是雷欧力的眼神。酷拉皮卡还没把头探到雨伞下,男人就丢掉了它,任由边角沾上水洼里的黑泥,他没戴眼镜,目光似剑似刀锋,直直刺进酷拉皮卡的身体里。他上前三步,酷拉皮卡向后两步,他们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。然而后者这才想到,与其说是雷欧力盯着自己,不如说是他的目光在刺进他,刺穿他,用力击打他背后扁平的白色的石头。

离石头还有一块草坪的距离时,雷欧力停了下来。他附身,把臂弯里的花束轻轻放到了地上,填补两人中间空着的部分。接着他从外套的口袋钓出一张纸,是左边口袋,折成正方形的纸,开始读用圆珠笔写上的内容。

酷拉皮卡。他声音像一串不稳定信号,碎了道口子的月亮。你的那些同事前几日来看你了。旋律她带了中提琴,说要为你演奏安魂曲。不过拉到一半她就进行不下去了。她一反常态地冲我吼,你为什么没阻止他;接着开始哭。我没有回答,我们其实都清楚。

对不起,前段时间我在家里没出门。你在那边还好吗?坦白来说,我还是有点担心,我猜不透你要做什么。不过那边没蜘蛛,你应该可以好好睡一觉,过上普通人的生活。

说到这个……我曾经希望过你能像个普通人一样,在早晨醒来,第一件事是看见床尾的碎光,花点时间让眼睛适应它们,而不是嫌恶地闭上眼,左手去找右手手指冰凉的触感。你可以买个盆栽,种好养活的那种植物,有事没事和它说说话,解解闷。要是它病恹恹的,水积在泥土上不愿意下沉,就用书中撰写的园艺知识,让枝茎变得直挺,叶子比绿松石还鲜艳。将植物,垂暮之物从死亡的手中救回,这也算是你的特长之一。在这方面,作为医生的我都可能逊色于你。

酷拉皮卡。他顿了顿,面朝天空拼命眨眼。花朵会枯萎,尸体会腐烂,所有白昼到头来还是漫漫黑夜。就算是仇恨也会有被安葬入土的一天。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,除了我——

雷欧力沉默了,他说不出最后一句话。他重新试了一次:除了我——

——我为什么要说这些?他的话语末尾终于染上湿气,手里攥的纸条变成了烫铁。于是他把它撕成碎屑,像觉得不够解气似的,又把碎屑抛出手心,变成纷纷扬扬落一地的死灰。

说这些矫情话有什么用?反正你听不到。

没错。雷欧力的笑容是两条僵硬的粉蚯蚓,占据脸上大部分面积,歪歪扭扭爬出快要哭出来的形状。你已经死了,你压根听不到。

雷欧力……酷拉皮卡伸出手,想捏一捏对方的手让他冷静点。手指却轻而易举穿过他的皮肤,仿佛只是在捅破窗户纸,或者虫子透明的翅翼。他把它抽了回来,懊恼地扯着头发摇头。他说得没错,自己早就断了呼吸,被埋在地底下了。可听觉还很灵敏,雷欧力的一字一句都插在他的心脏上,心脏酸涩得可以拧出水来。

酷拉皮卡,有些话我想说很久了。你是个我行我素,不折不扣的混蛋,你不听人劝,还自认为把关心你的人推开是最好的保护方式。你明明能理解他们,却始终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不动摇,然后他们眼睁睁地看你痛苦地挣扎,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停下。然后他们看着你把命也送掉。雷欧力的牙齿咬在一起,咯吱咯吱,他手握成拳往墓碑上揍,最后一刻却张开五指,柔软掌心按到刻着字的表面。上面写:窟卢塔族末裔,酷拉皮卡长眠于此,享年十九岁。他痛苦地闭上眼,眼球被这些文字烫伤一般,指腹下一秒蜷进了掌心,眉毛紧紧拧成团状,像个胸口被烙上编号的死囚。

我也没比你要少一分一毫的难受,雷欧力。酷拉皮卡辩护道。

所以……酷拉皮卡你现在还好吗?对方问。

一点都不好,不如说糟糕极了。心情完全被你影响了。

你还是继续听我说吧,就当是我要找个发泄口。

好的。

你没有变得一无所有,其实我一直都在。

嗯。

但这无法让你改变想法,对吧。

……嗯。

可恶,为什么啊?!你在我面前死去,你死了你死了你再也回不来了,我却无能为力,我他妈什么都做不到!雷欧力的膝盖终于承受不住悔恨的重量,他跪倒在地,拳头一遍遍捶打身边的草地。天空向他扑来,恶狠狠摁着脊椎骨,仿佛要抽空他的血肉和骨髓,把他压成一张薄片。雨也没想过怜悯,卖力钻进男人的衣领,又从他的眼眶涌现而出。

酷拉皮卡注视着颤抖的他,突然回忆起两年前的猎人考试。当时雷欧力和自己被困在树液洞穴中,被迫面对过去的噩梦阴影。事后他们面对面坐在火堆边,雷欧力挠着头,第一次认真地讲述自己的故事。酷拉皮卡知晓了他的梦想,他的热忱,以及那个他没能救活的挚友。说起他的时候,雷欧力安静了一会,然后像是下定决心般盯着金发人。所以我要成为猎人,他说,我不想再失去任何朋友了。酷拉皮卡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他甚至想道歉;在船上,考试刚开始的时候,自己把雷欧力定义为见钱眼开的家伙,为此和他起了不少争执。但他没有道歉,把这些话憋回了肚子里,只是不移开视线,字词清晰地对他说:嗯,我相信你。

火是橘红的。两人的鼻子耳朵,倒出来的真心话也是温暖的橘红。

可夕阳也是这种颜色。夕阳后的夜晚,由蓝逐渐变成黑,就像雷欧力送他的染血干花,缩小的瞳孔,所有希望。酷拉皮卡料到代价料到死亡,却不曾想过毁掉对方一直以来的方向标的——会是自己。那天也在下雨,雨很大,看似永远不会停下来,雷欧力将他环抱在怀里,像捧着一个脆弱的幼婴,手和绷带摁着腹部不断涌出的血液。雨水将他们浇得浑身湿透,雨水灌满每个伤口,酷拉皮卡的眼睑沉如铅块。好冷,他想道。

快要失去意识时,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砸到脸上,使他清醒了一大半。模模糊糊的视野中他看见雷欧力,雷欧力声嘶力竭喊他的名字,酷拉皮卡求你了留下来,不要闭上眼睛!看我!你不是答应我会活着回来吗你坚持住,我不要失去你,我不能失去你啊——!声音很快被狂风暴雨吞噬了,他却仍然喊着,冲着即将卷走酷拉皮卡的命运洪流亮出尖刃。

放弃吧,雷欧力。酷拉皮卡想。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能放任时间流逝,胸腔温度流逝,眼珠蒙上一层玻璃砂,眼泪不再滚动。最后他的大脑停止运转,所有事情(包括人类的手有几根指头)都忘光光,只有一行字被写在空白纸上。

对不起,雷欧力。对不起。

然后雨也把它冲刷走了。

这是极少数他心怀愧疚的事,到现在也是。他看着男人缩成颤抖着抽泣的一团,心想:别为我哭。雷欧力你可以为一只受伤的鸟儿,一首流浪汉的思乡歌,一个春日的死去一个冬日的到来而哭,惟独不要为我。推开你是因为我不想把你卷入麻烦中,也为了分离那天能干脆点告别。结果你我都发现它多么悲伤,我们一样舍不得。但这不怪我们,初见时又有谁能知道在将来,对方会意味着什么呢;这些都是未知数,只有那天到了才知道。所以人在得知后,会懊恼,痛苦,作出荒唐的假设。就像此刻的你一样。

毫无征兆地,雷欧力抬起头。花朵会枯萎。他神色恍惚,而眼睛确确实实锁在酷拉皮卡的脸上。尸体会腐烂。所有白昼到头来还是漫漫黑夜。没有什么是永恒的……

除了我对你的感情。以及我已经失去你的事实。

见鬼的,为什么我现在才发现?酷拉皮卡,我——

可以了。酷拉皮卡堵住了耳朵,他的心脏怦怦直跳——如果尸体有心跳的话。我也是啊,雷欧力。

当一切已落定时,他开始面对那些琐碎而细小的情绪,那些在他死后开始疯长的感情。酷拉皮卡没比雷欧力好到哪里去,他在懊恼,在痛苦,为什么没有将该说出的话说出口。在制裁蜘蛛前,他们有最后一次交谈,雷欧力紧紧抱着他。不要死,我等你,他嘶哑嗓子说。酷拉皮卡那时多想扯着他领带,告诉他:这是我最想听到的东西。没变过,现在他也这样认为。这是他最想听到的东西。

雷欧力给了他一个棺材以外可以安睡的地方。

但也只是选项而已,只是想想,作出荒唐的假设而已。他除了对不起,没有任何回应能给对方。如果再给一次机会,让他回到那个碎光中的拥抱,他仍然会选择沉默,挣开雷欧力,任复仇带他愈走愈远,直到跨过生死边界线,颅骨被魔鬼咬在牙齿间。他们从一开始就活在不同的世界里,死亡不过是由一个世界走向另一个。只是雷欧力这次彻底不能联络他了。

他们这才明白对方对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,而这顶多让两人额头贴额头哭一场。于是酷拉皮卡便照做了,他屈膝跪在雷欧力面前,他闭上眼睛,把拥抱的任务交给感觉。怀里是空气,那人沉甸甸的古龙水的气味。好了好了,别哭了。他想道。

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,久到无数星球被创造被毁灭,久到以为手指终于沾了点温度。雷欧力的额头有小水滴,酷拉皮卡下意识地挪开抵着的皮肤,擦了擦眼角;却没用,越来越多的水滴出现在雷欧力脸上,汇聚成溪成河。他这才反应过来:啊,是雨。

他更愿意相信是眼泪——眼泪以另一种形式让生者感受到。

酷拉皮卡?对方喊了他的名字,声音平静许多。

他把一束头发捋到耳后:嗯?

从很久前开始,我们就不在一条路上。

我知道,我刚才说过了。

但我还是想理解你,帮助你。

你有努力尝试,真的。

虽然好像没什么用。

没办法。

雷欧力把手掌按到墓碑上,并留在了那里。他笑了,笑容依旧像坠到地上的一杯水,却荡漾一圈圈温柔波纹。

……我会想你的,酷拉皮卡。

我也会,雷欧力。

酷拉皮卡想蹭一蹭对方的胡茬,然而他看不见自己的手指和骨节了,他的双手消失了。他低头,原本是膝盖骨的地方变成了空白,还有左腰侧,右小臂,还有前胸一直到肩胛骨。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还能这样看雷欧力,听见他说话,有可能是逝者的念太强大,使他在圆了心愿后才肯完全离开。

他一直在寻找一处归宿。如今他终于找到了。

不过果然还是活着比较好。他已经抱不住雷欧力了,好在对方早就止住了眼泪。雷欧力。他小声地唤道。你完成了所有能完成的事,所以不要再说自己无用了。蜘蛛的头和脚已被扭断,酷拉皮卡的复仇到此为止。

我没料到会累成这样。爸爸妈妈,派罗,我的同胞们,我的旅程结束了,你们在那边等着吗?小杰和奇犽,抱歉,还必须隐瞒你们一段时间。前路很漫长,但你们只要有对方就什么都能做到。旋律,抱歉,让你难过了。你会找到魔王的曲谱的。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。

还有雷欧力……要是我们在不同的情况下,以不同的身份相遇就好了。我们可以边备考,边啃着学校旁边十戒尼的三明治充饥,我们可以去挑盆栽。儿时我喜欢荡秋千,你如果坐上去,玩到尽兴处应该会一个倒插葱,吃满满一嘴的公园沙子。我也想像十二岁前,像你说的那样快乐地活着。

他的四肢被死神放回盒子里,只有面孔还呈半透明状,逐渐变得不可见。他眼角有融化的雪,眼瞳已经不是雷欧力橱柜中的查特酒了,而是那夜森林余光未熄的木块。眼睛,木块,他的字句一并灼烧成最后的红。

雷欧力,我有个请求。你可以偶尔来一趟吗?雨天就算了,裤脚会湿的。最好是晴天。如果有失落的,抑或是让你开心的事,你可以过来和我说。我就在这里,我哪儿都不去,只是请你……请你不要让坟墓前杂草丛生,不要让我的名字被埋到灰尘后。

我已经不想再孤独下去了。




*

摘自《变形,和其他故事》  弗兰兹·卡夫卡著

国外幼稚园,小学老师常说:顺着北极星走就能回到家。

摘自《太阳王》音乐剧,献给路易十四的安魂曲。



闭关准备十月份考试。

Bye Bye Beautiful

文/Sapphire

BGM: Coming Back - Before After


我得走了。

雷欧力从报纸中抬眼。印在纸张上的文字太过密集,导致他视线模模糊糊的,像蒙了层稀薄的雾。他揉了揉眼角,友人的五官才从雾气中浮现出来。

去哪里?什么时候回来?酷拉皮卡我真的搞不懂你,把我叫来后一声不吭,现在又要离开。他卷起报纸,弯曲小臂,手掌被带着拍上额头,往下滑动,直到有只眼睛不偏不倚卡在指缝间。

对方没有回答,雷欧力却猜了个大概。这并非什么天大的谜团,他又不是傻瓜。早在雾气弥漫的时候,他就看见酷拉皮卡眼里闪过的红色,碧玺一般折射着光;那是属于窟卢塔一族的颜色,绯红的战火旗帜,所及之处必有烈焰燃烧三日三夜。

他要去复仇。准确点说:他要去送命。

喂,酷拉皮卡你……

该说什么好?雷欧力想到一千种挽留他的方法,用语言用肢体,可在开口的一瞬间,他想到对方会露出什么表情:镇定且生疏,彷佛融不开的一块冰,而自己是困在里面的蜻蜓。太冷了,以至于他的舌头被冻伤,每个音节都躲到牙齿背后发颤。句子他斟酌了半天也接不上。

没有人率先打破僵局。正当他打算移开目光时,天花板上的灯熄掉了,房间徒直坠进黑暗的海水里,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手指。时间在水压下被碾成不规则形状,雷欧力看到自己漂浮着,一条由白昼和黑夜,分钟和年月构成的河流从他身边徜徉而过;一轮太阳,一个月夜,年复一年,岁岁年年——但那两枚眼瞳始终明亮。他感觉肚子像被狠狠揍了一拳,接着不安席卷他的全身,对此的认知让他恐慌:如果他还不做声,这可能——这将会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。他不能沉默,又必须慎重地选择每个字,否则造不成任何改变。如果再朝前走五步,酷拉皮卡的手就会握住门把,墓地中就会多一块刻着他名字的石碑。

重新亮起的灯光打到青年的脸上。他依旧沉默,维持着双手抱臂,背直挺挺立着的样子,和短暂停电前一模一样。雷欧力站了起来,顺手把报纸丢回了沙发垫,他叹气,手指揉了揉太阳穴。房间只有一扇窗户,窄细的长方形,在墙壁的最上方,雷欧力曾抱怨它和牢房就只差四道杠。透过它,月亮奶白的影子开始散发光芒,报纸表面用力摁压的痕迹,两人的身影,酷拉皮卡枯涸的眼眶,所有黑暗在它面前无所遁形,愈发深沉。

他究竟几天没睡觉了,雷欧力想。几乎是下意识地,他向前走去,身影同酷拉皮卡的重叠几分。假如他帮到对方,对方应该能放松点吧。这个想法便使他吐出下一句话。

我明白了,那我们一块去。他知道酷拉皮卡会果断地拒绝。对他来说,这个提议荒谬绝顶,可雷欧力还是决定顺从一次直觉。

我拒绝。比他矮一个头的男人如是说道。

为什么?

雷欧力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?

你对老朋友就是这种冷冰冰的态度吗?

你——男人的面具终于有了裂开的迹象。在雷欧力身上,他引以为豪的应对能力总起不到作用。我不想和你在这里吵。我应该说过很多次了,这是我的私事。最后两个字他特意加了重音,随即感到一阵没有来由的烦躁,有别于早晨找不到另一只袜子,任务中途跟丢目标的烦躁,它像一群在胃里胡乱扑闪的蝴蝶,只只朝他的喉咙口飞去,欲将那些不必要的信息传达给对方。于是他再一次封死了嘴巴,按脑袋给他的提示(往门走,去解决那些罪徒)背过身。

至少他是准备这样做的。

雷欧力抓住了他,用劲很大,仿佛不是在用手掌扣手腕,而是在勒紧他的脖颈。他说:酷拉皮卡我求你了,算我一个吧。

都说了你不能去。

但我不能让你白白送死啊?!对方可是幻影旅团的团长,那个十恶不赦杀人如麻的混蛋!和他正面对决的胜算是多少,你自己想想,你会——你会——

你会死啊。最后四个字他没敢说出口,生怕一语成谶。他不是没见过酷拉皮卡流血;离开友克鑫后,他们并未完全失去联系,虽说两人交流的次数少到可怜。男人有时会在深夜按响门铃,雷欧力睡眼惺忪地迎接他,第一句话永远是嗨,酷拉皮卡;第二句永远是你这次干什么了,伤口给我看一下。对方脱下外套,卷起衣服被浸红的那一块,对自己的行踪只字不提。雷欧力缝合了大大小小的裂口,那些已经凝固的,那些还在汩汩流血的,似乎只要他手上有合适的器械,就能将一切修回完好的模样。当然,裂口难免会留点痕迹,酷拉皮卡每解开扣子,雷欧力总会看见新伤,旧痂以及天知道多久前的疤痕。

针线刺进皮肤的时候,雷欧力会东扯西拉找话题来缓解疼痛。对方顶多点点头,回声嗯,甚至有时禁不住困意睡去。雷欧力见他睡着了,就不再说话,专心缝补破碎的地方。手边的疤痕总让他联想到弗兰科斯坦,那个出自疯医手中的怪物。酷拉皮卡,他瞥一眼对方发白的嘴唇想道,你就像美丽的弗兰科斯坦。美丽而可悲的怪物。

而这一次和以往不同,他无法将死者救活。

酷拉皮卡平静地看他。仿佛察觉到他的不安似的,他语气放柔了些:这些我都知道,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。这是我的事,雷欧力。与你无关。松手吧。

你的事就是我的事!你怎么这么不近人情啊,次次都把人推开,一脸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的样子!雷欧力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,他的胸口涩苦得像要死去一般。

我直说好了,你去了也只会是个负担。被操纵,被当作人质,更有可能因此丧命。每说到一种可能性,酷拉皮卡就扳起一根手指。况且你起不到任何作用,你的念还不足以对抗蜘蛛们。

你分析这么多不累吗?只要你不改变主意,我就不松手。

你不要无理取闹。

对方尾音已经有了不耐烦的迹象,雷欧力继续说:小杰他们肯定和我想得一样。

这件事也与他们无关。我们已经不在友克鑫了。

不是区别待遇,而是将所有人推到心墙外。矛盾点在于,雷欧力知道男人只要对锁链下令,自己就没有任何阻拦的机会。可他并没有选择这样做。他只是单纯地,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两个字。松手。松手。

那他到底希望自己怎么做。

真的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?糟糕,他的声音颤抖了,他的字句又黏到一块去了。雷欧力感觉自己像个笨拙的咿呀哭唤的孩童,扯着对方的衣袖喊别离开我,你真的非去不可吗,你不要走啊。

嗯。一开始把你叫来也只是想道个别。

不对,不对。他在撒谎。

酷拉皮卡。如果真的像你说的只是道个别,那你为什么要特意要拉我到没人的地方?

我不喜欢人多的环境。

那你为什么迟迟不说话,等我先开口?你明明可以说完后立即离开啊。

我在思考库洛洛那本书的缺陷。

你可以用念挣脱我,但你并没有选择那样做。为什么?

……

看吧,他在撒谎,他的视线移到了其他位置,他的停顿时间变长了,他的眼睛他的耳坠,他的每颗牙齿乃至每个细胞都在撒谎。否则他就不会允许雷欧力这么抓着自己,仿佛思念有温度,能融进触碰的每一寸皮肤里。

是呀,我不如你强大,去了也是碍事。你说得没错。他们杀了你的族人,你有大仇未报,可你已经将那三十六对火红眼找回来了,你已经做得够好了。

……别说了。

收手吧!在事情变得一团糟前。你看你以前解决窝金和派克诺坦,他们死后的念那么强,你被折磨得够呛。难道你认为杀了他们的团长就能解脱吗?喂,告诉我啊,酷拉皮卡!

圆了执念后,你会快乐吗?!

闭嘴!像触电一般,酷拉皮卡猛地挣开了他的手。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他的眼瞳烧得更旺了。他握紧拳头,指关节处泛起病态的白色,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,咆哮着警告入侵它领地的人。他向雷欧力伸出右手,锁链丁零当啷作响,又将它们狠狠甩到天花板的灯泡上。有一枚碎了,细小的玻璃片砸到两人的脚边。

什么快乐不快乐——?

这是我必须做的事,你怎么可能懂!我的父母,派罗,我所有的族人,我失去了他们,自幻影旅团踏足于森林的那刻起,我就一无所有了。我讨厌梦,梦里他们的鬼魂会哭泣,空洞的眼眶仿佛不见底深渊。从很早前我就没有为自己而活,为了让他们安息,我必须将蜘蛛赶尽杀绝,将那些火红眼归还给他们。对,无论哪个目的我都一定要达到,为此我可以不择手段!

他在理智的边缘摇摇欲坠,眼球好似碧玺和滚烫岩浆,灼烧他的整个灵魂,直到尘归尘土归土,鲑鱼在大街上跳舞、中国与非洲相连、世界屋脊变成海面*。雷欧力看他歇斯底里的模样,他看见他眼瞳深处那个无助的,还身着窟卢塔族衣物的金发孩子,他还那么小,他是怎么一个人孤独地,孤独地度过漫长年月的?雷欧力学会救人,那个孩子学会仇恨和杀戮,他把灵魂贩给墨菲斯托*,为了得到无上力量;魔鬼遵守承诺,予他毁灭和制裁的能力。而这成为他的拯救。

他想挽留他,救回他,从一开始就错了。不放他离开,不让他完成复仇比什么都残忍。雷欧力拯救不了酷拉皮卡,因为那令他自毁的复仇——恰好是他的拯救。它支撑他的器官继续运作,使他步履坚定,头颅高昂,看到镜子中的绯红眼珠时,不至于泪水不止地往下流。

可是酷拉皮卡,雷欧力盯着对方想道。你太冷了。你的眼睛是灼灼野火,头发是异国姑娘编织的金丝,你的轮廓柔软而温和;然而你的手指如雪川一般,目光仿佛一千个无月之夜。你太冷了,你为力量抛弃了太多太多。我们就像暗夜中的两只船,各有各的目的地,背负的也各不同*。

即便如此,哪怕一点点也好,我想给予你温暖。船只总会行驶到遥远的地方,就像我即将目送你离开一样;但在那之前,让我顺着海风来到你身边,成为那只冻在你心脏中的蜻蜓吧。

如果憎恨能驱使你完成复仇,能让你在完成复仇后安心地阖眼;那加上爱,给你一样留恋的东西后呢?你会不会保持清醒?因为你要走向我,你要回来,就算心跳只剩最后一拍你也要回来。对重要之人的挂念会使你脱离死局,死亡。

好好好,他拍了拍酷拉皮卡的肩膀,你先冷静下来,我不阻止你行了吧。

……谢谢理解。

酷拉皮卡你要打败他哦!把他揍得哇哇叫。

嗯。

真的没什么我能做的吗?雷欧力看到对方眉毛蹙成一团,连忙嬉笑着摆手。我说着玩的啦,酷拉皮卡你还是和往常一样经不起开玩笑。

还不是因为你刚刚摆着正儿八经一张脸?!

哈哈哈!

对了,酷拉皮卡——

什么事?他的手已经转动了黄铜把手,门外有光,细细碎碎撒到他的皮鞋上。他回头看雷欧力,却没料到下一秒自己被卷进一个怀抱里,怀抱有熟悉的古龙水气味。

受点伤也不要紧,有我这个医生在,肯定能把你治好的……要活着回来啊。我等你。

书里记载,人的肌肉拥有记忆,做某个动作的次数越多,时间越长,肌肉形成条件反射的几率则越大。酷拉皮卡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拥抱是何年何月的事了,或许是离开部落的那个早晨;但毫无防备时被拉回,被紧紧环住,仿佛身体所有骨头都要因这个拥抱断掉的感觉,这是第一次。他从短暂的无措恢复过来,手臂一点一点地,笨拙地找到属于它们的位置。他的脸颊挨着雷欧力的胸口,突然鼻子一酸。

雷欧力的胸口是温暖的。 



*

摘自《盖亚冥想曲》。

歌德作品:《浮士德》中引诱人堕落的魔鬼。

摘自音乐剧《伊丽莎白》。


SOS

悄悄转过来(。

Meteorite:

文/Sapphire




我曾畏惧黑夜。五岁前的晚上,我会赤着脚溜到母亲怀里,她总为我留一盏灯、一个拥抱。她抚摸我白色发丝说,别怕,焦冻,太阳快出来啦,怪物马上就要消失啦。我环着她颤抖,然后缓缓阖上眼,等困意将我扯入黑色漩涡中。通常我不会做梦,但那些稀少的梦境里,无一例外都是母亲用她银灰的眼睛盯着我,十指在我脖颈勒下红痕。她说,用与平日相反的声调哽咽似地说,焦冻,我快坚持不下去了,我要死了,而你将一直存在。那个男人创造了你——,他杀死了我。我的眼皮倏然间睁开,手臂朝天花板扑腾,空气即海水,堵住鼻孔挤压肺泡,没有人能向我渡来呼吸,我在一点一点沉没,而着陆点在哪儿,我不知道。我曾畏惧黑夜,因为它总和死亡颜色相似,那个男人又降临于梦境,推开母亲,睁大癫狂的眼珠子瞪我,恣意大笑,说用我赐予你的能力将一切烧灼,一路摧枯拉朽直至尽头吧。我便是因此创造你,你为此而活,你别无选择。


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把火焰、死亡和父亲衔到一根绳子上;就算肉体能承受高温炙烤,我也绝不会任手心生出橘红花朵,这无疑会令父亲自傲,见到他狂妄的模样,我自然也将在夜晚的见证下崩裂且死亡。我将彻底依附于他,成为一作被玻璃罩封锁的雕像,由他带领成千上万的崇敬者上前来,说我是他的毕生之作,说我替他登上了万人之巅。既然继承了母亲的个性,我就用它来冰冻左边手臂,冰冻这十恶不赦的火焰,它是她痛苦的根源,她像瓷器一般被父亲摔得粉碎,银灰眼睛失去焦距,歇斯里底时,甚至将滚烫开水泼到我左半边脸上。可我不恨她,我怎么能恨她呢。我同样憎恶父亲的赤发和青色眼睛。


至于她问‘想不想成为英雄,可以的,只要你想’这句话,模模糊糊我只记得一半。我把它储进时间胶囊里,希望有一天能完整它,因为它似乎——我确定它很重要。我没想到有人会提前把胶囊挖出来,捧起这句破碎的话塞到我脸上,一而再再而三敲击我耳鼓膜。轰君,绿发男孩说,轰君!我叫他闭嘴,离开我的脑袋,记忆好像洪水猛兽扑面而来,我弯着腰干呕,视网膜黑魆魆,听见母亲脚步的声音,父亲击打什么的声音,然后永久的死寂。我叫他闭嘴,如果我不回想起来,我还能坚持这份信念,靠憎恨走下去,我已经走这么远了不是吗?他却怎么劝都不听,仍然呼喊我的名字,尽说些无意义的话。他不明白黑夜对我的意义,我对火焰与那个男人的恨之切,可他还想着当大圣人拯救我。冰块逐渐覆上我的右身,他似乎看准时机冲了过来,而我来不及躲开了,只看见冰屑划过他的脸颊,像一只扑腾蝴蝶。我睁大眼,而他扯着嗓子吼道,那也不是你自己的力量吗!


有什么从太阳穴刺进右海马体里,让某个声音响彻。是这句话呀,轰,它说。我一直被困在黑暗的深深海水中,硬化骨髓,伸展开身躯,心智却因不见光而逐渐扭曲。五岁后我没有再畏惧黑夜,我以为自己回到白昼光下,却只是错觉,和浑浑噩噩的一场梦差不多。在肺泡氧气快流逝尽的时候,我瞳孔烙下一个人影,他抓住我的手,嘴唇向我渡来生命,他咕噜咕噜说,那不也是你自己的力量吗。刺眼光芒炸开来,被埋在潜意识的话终于浮出水面,母亲她抚摸我红色发丝说,你可以不受这份血缘的束缚,去做焦冻你渴望的自己哟。我开始上升,上升,冰块从皮肤剥落,左手心盛放出橘红花朵,点亮黑暗;我没有松开他,火星子在他面前飞舞,像第二只蝴蝶,炽热不再冰寒。


我说,谢谢你,让我的灵魂摆脱这无止境梦境,让它永不复还。

绿谷,谢谢你。




我回来了!
这个号上除了点的两篇雷卡以外,我应该是不会写他们了……但会一直爱下去的呜呜呜。
现在我入了小英雄,主要是轰出!也会断断续续发在这个号上!!
取关随意,谢谢你们一年以来的陪伴。


(请不要关注我小号啊!那是日常博!我要注销它的!!)

我压着他枕头边的月光,数着他呼吸时的节拍,一点一点,一点一点挨近他。他的脸在莹白光下是温和的,轮廓柔软而敛去了锋芒。睫毛尖尖像镀了层霜,时间在上面溜了几圈,好像没找到落脚点,最后缓慢地爬走了。翕动的鼻下是唇,可能是训练过度的原因,又或仅仅是月光洒下来,使它比太阳下看着要发白、发冷。我迟疑着,把指腹轻轻放在他的上唇上。暖融融的,温度刚好。他的小碎发散在耳朵旁,有几根执意贴着额头,我吹口气都不肯动一动——一念之间,神使鬼差地,我发现自己离那儿很近,只有几毫米的距离,微微再俯下身就能触到。
嘴唇落上那块皮肤的时候,我知道我吻了他。我悄悄吻在他额头;这发生于一秒前,我向后退了,夜里也无人看见,可我真真切切地吻了他。心脏跳得更快了,我想离开这里,我又粘在了他床沿上,只能呆呆地看他做梦,手指擅自找上唇来,像留恋似的一遍遍抚过。这次是我自己的。